中南对话第十期 | 21岁走过非洲四国,看她如何走出迷茫,野蛮成长

写在前面:

大家好,这里是新一期的中南对话——这次为大家请来的对话“嘉宾”是谁呢?

不好意思,可能让大家失望了,这次是写文章的雨浓“自说自话”。

最近,雨浓接受了几次来自学校学弟学妹的采访,大家特别好奇的问题很集中——你为什么去非洲?怎么才能去非洲?为什么你才大三就去了非洲三个国家?非洲带给你什么改变?

故事讲了千万遍,每一次讲述都激动万分,或许这就是爱?因为非洲,就好像解开我人生的神奇密码,它彻底改变了我平庸的生活,也改变了平庸的我。

 

▲肯尼亚奥佩杰塔保护区 篝火、星星和我们 摄影 | 雨浓

 

肯尼亚草原的篝火边 “我想在这里,找到更多可能”

 

“还是先说说,说说你为什么来非洲吧。”黄泓翔老师问。

2018年2月的某个夜晚,我们坐在肯尼亚奥佩杰塔保护区营地的篝火边,柴火烧的劈里啪啦,热浪若有若无,却足以温暖草原干季的夜晚。我是今晚和黄老师“炉边谈心”的最后一个学生了。

“其实我并不像宏宇、晶晶那样,对野生动物有那么强烈的爱和‘保护欲’,我就很普通——对动物就是普通人心态喜欢,不会伤害动物,至于保护动物,可以做也可以不。”我说。

“我也觉得你不是。”黄老师说完,我们俩都大笑起来。

所以你为什么要来?为什么要大年初二都不在家过,做十几个小时飞机跑来非洲参加一个“保护世界上最后的北方白犀牛”野生动物保护项目?

自我介绍一下,我是雨浓,复旦新闻系大三学生。我喜欢写作、摄影,喜欢行走,喜欢记录,当然,最突出的特点是“闲不住”。

在去非洲之前,我和小伙伴们坐着火车去过西藏支教,在云南的少数民族村落进行过调研,作为学生干部负责了不少学校的大型活动,熬过无数个夜,觉得筋疲力尽但也充实——“雨浓很棒”听过,大拇指见过。可只有自己知道,到底什么是真正想要的,什么不是。

 

 

我对任何没尝试过的事,都充满好奇心和“为什么不试试”的欲望。也因此,生活对我来说是一个可怕“无底洞”——有限的时间不可能把无限的事情都尝试尽,更重要的是,这意味着我总是会被“别人说的”和“别人做的”所影响。

因此,我迫切的想知道,我到底热爱的是什么?我希望自己能够为爱而活,而非为了活而活。

那时候我在学校报纸《复旦青年》写稿子,一次评报会上,我看到了其他部门小伙伴采写的黄老师的稿件——那种感觉,像是被人浇了一大盆热水。

去非洲?原来世界上还存在这种路?原来我还可以有这项选择?更重要的是,我身边甚至没有人去尝试过这件事。

所以,为什么不去试试呢?我近乎偏执地想要争取这一次的机会,和爸爸妈妈谈崩又和解又谈崩,终于得到了他们的支持。“如果你真的认为这件事有这么重要,那你就去做吧。”我清楚地记得,爸爸那时候的话。

 

▲和奥佩杰塔保护区的外国志愿者交谈 摄影 | 雨浓

 

肯尼亚之行还有三天要结束的时候,大家都在整理自己的采访资料,准备写作调研文章。而决定做纪录片的我,也开始头疼这部纪录片的核心理念——多日以来,我几乎全程抱着相机,记录的故事和镜头早已足够充分,可是我到底想要告诉观众什么?

随队助教陆老师,有多年的教育顾问经验,是个名副其实的“教育专家”。我记得我们坐在营地的餐桌,一群翠绿色的小鸟飞到附近,叽叽喳喳地吃着地上的面包渣。

“如果要引发共鸣,你至少要先打动你自己。你为什么要来非洲?跟拍了这么多天,到底什么最打动你?”陆老师说。

对保护动物近乎疯狂热爱的晶晶,让我印象很深。那时候已经大四的她,硬着头皮读了快四年金融,辅修生物是她唯一的挣扎。而这一次在非洲,就好像回到了她的主场,问问题总冲在最前,连黑猩猩都喜欢她给的香蕉。然而苦闷并不是那么容易消解的。

 

▲奥佩杰塔保护区,晶晶正出神地看着车外 摄影 雨浓

 

我记得有一天的深夜,我在整理白天的拍摄素材,她似乎在整理采访资料,却突然叹了一口气,说:“为什么我们那么努力要想明白,自己要做什么、要怎么做。我们不是才二十岁出头吗?”

我明白晶晶的意思。来之前,我也没想明白,我只知道我讨厌那时候的上海。我承认它很美,有着无数的机会和财富,作为一个复旦的学生如果努力削尖脑袋,还是有机会“跻身”比较优越的阶层,拥有很忙碌却美丽的生活。

这似乎已经足够解释,我们为什么要在学校获得最出色的成绩,找一份最优秀的实习、乃至工作,或者去国内外最好的大学继续读书。但这真正是我们想要的吗?还是别人说“这是最好的,你应该争取”?

不知道为什么,我说着说着,突然大哭起来,非常奇怪和尴尬,眼泪止不住的往外冒。“感觉好难啊…想清楚这些。”

“其实这种事是想不清楚的,很多人到死也没有想清楚,所以重要的不是想清楚,而是‘想’这件事本身。”

我愣了一下,觉得很有道理。是啊,如果早早的有了人生的答案,那难道不正是,我不想要的那种“一眼望到头”的生活吗?而多日以来我记录的大家,最可爱的不就是那些刨根问底、那些不甘现状、那些全力争取的模样吗?

 

▲坐着游猎车去寻找狮群 摄影 | 雨浓

 

于是,在我人生中第一部勉强叫做纪录片的小短片《在非洲,遇见最后的北方白犀牛》里,我用了这样一段话结尾:

 

每一个年轻的生命都曾经迷茫,也可能永远迷茫

但正因如此,鼓起勇气不甘现状的大家,努力寻找自己答案,世界答案的大家

让我对自己,对更美好的世界,有了信心。

……

很幸运,在一切变得太迟之前,看到了更多的可能和更大的世界。

 

也许在肯尼亚,我没有找到想要的答案,但我找到了比答案更重要的事——如果对眼前不满意,别犹豫别害怕,立刻上路去改变,出发总不会错的。

 

亚的斯的启示 “或许我也能让这世界变得更好一点”

 

今年3月,我刚刚从埃塞俄比亚回国不过两周,埃航ET320航班坠毁的消息,便突然传来。

在埃塞的时候,我们住的离机场很近,我很喜欢这座坐落于高原的城市,喜欢干燥的气候、明媚的阳光,早晨出发前就总爱坐在小院的餐桌前晒太阳。那时候,偶尔能看见一架大大的埃航飞机,飞过蓝天。

 

▲清晨的首都亚的斯亚贝巴机场 摄影 | 雨浓

 

这一次,得知消息的那一刻,我感受到与以往看到灾难消息完全不同的心境,好像有许多悲伤堵在心里,感到无比压抑——但这并不是因为我不久前曾做过埃航飞机,而是因为那些在埃塞结识的人、聊的故事、看到的最鲜活的生活图景,一幕幕的闪现在眼前,感到前所未有的“与我有关”。

我小心问候了WhatsApp和Facebook里的埃塞当地朋友,更尤其小心地问候了微信列表里的埃塞华人——遇难者中的五名中国人里,就有一些是朋友的朋友。

虽然相识的人都安好,但从他们的口中,我感受到一份复杂的心情。“埋骨他乡何其凄凉”“看到航班号脊背发凉”“在外面不容易,想回家”的话,还有一篇迅速十万加的文章《下一次我回家的时候,请紧紧地抱一抱我》,都是埃塞华人乃至海外华人的内心写照。而空难就像是往他们的生活里投进了一块石头,激起了日常被隐藏的脆弱。

也是带着这样一份心情,我结合埃塞调研期间的采访和个别事发后的沟通,写下了那篇《飞行在东非:空难背后,那些在埃塞俄比亚追梦的中国面孔》,希望有更多人了解海外华人群体的生存故事,文章最后获得了澎湃3月榜的榜首。一位学校新闻系学长打趣我:“你现在好像做的什么都跟非洲有关,真的很神奇。”

其实,这次重回非洲,我的身份已经从学生变成了项目助教。如果说,上一次来的雨浓,是为了寻找不知是否存在的“可能性”,那么这一次来,我想要更清楚的找到一个方向——自己到底能够在充满希望的非洲做些什么,有没有可能做更实际的改变,而且不仅仅是为了自己。

毕竟,厌恶无数件事何其容易,而选择一件最热爱的事、最想要走的路,则要困难得多。或许是因为选择一件事,就意味着放弃无数其它的。而在埃塞,我恰恰遇见了无数把自己的路,赌在了非洲的人。

在非洲四年多的高大哥,在当地著名中资工业园摸爬滚打,经历过罢工、暴乱,也从初出茅庐的大学生蜕变为成熟稳重的企业管理者。“在非洲,呆一年老三年”是他说的话,“我想把这个地方读懂、读透再走”也是他做的决定;从伦敦亚非学院毕业的小姐姐,进入联合国系统任职,现在正在埃塞投资局负责海外企业在当地投资、发展的工作;还有无数中餐馆老板、中国超市店主、民营企业管理者……他们带着不同的梦想而来,也在这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。

 

▲与埃塞外交部的亚太事务主管、中国专员合影

 

而围绕着我们埃塞俄比亚调研的议题,即中国企业、华人在当地的形象,如何处理与当地和西方媒体的关系,我们不仅接触了企业,也采访埃塞外交部、当地研究机构、国际NGO组织,以及美联社记者、新华社记者、当地最大的两份英文报纸的负责人等等。

在这个过程中,我强烈感觉到中国对外交流和传播的挑战。“中国企业不喜欢接受采访”的印象在外国人眼中十分突出,而缺乏来自中国企业的声音,报道的呈现也自然会存在偏颇。

“言多必失”、“闷声发大财”是中国的文化传统,然而到了海外,这种思路却可能导致当地人乃至全世界人的误解。中国在非洲修了路、建了桥,提供了不少贷款和实际援助,然而本该具有两面的事情,却似乎只剩下消极的观点大行其道。

这一次的经历,让我前所未有地坚定了自己的未来的方向——成为一个中非关系领域的媒体人,不仅仅是作为记者的报道,而是希望自己可以作为其中的一份子,参与到落地在当地、促进当地发展的项目之中,通过沟通与交流,帮助各方相互理解,共赢合作。

因为我意识到自己对于跨文化交流的喜爱,也看到了中国对于“有效国际沟通”的迫切需要。我想,如果有幸能把自己的热爱和现实所需结合,那大概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了。

 

从香港到上海 假如有一份工作,可以被叫做“事业”

 

其实,在肯尼亚之行后,生活并无意外地回到了原来的轨迹。上学、实习、学生工作好像都在无差别的继续着,吴雨浓还是那个吴雨浓。但正如迷茫和恐惧没人知道,信心和希望也一样。

于是,我很快申请了中南屋的实习。大三上学期在香港交换期间,我开始作为中南屋的实习生,写作大家现在看到的“中南对话”专栏。

 

▲在南非项目期间 摄影 | 悦成

 

写作是一件非常消耗人的事情,但在中南对话中,我有机会和许多有勇气闯世界的人深入对话,因而似乎得到的更多:

已是宝妈的文静姐,从没停止过走向世界的脚步;休学背包旅行的鱼丸,在路上找回了自己,也打开了世界;肯尼亚同行的程铭姐,真的跑去了金三角调查野生动物制品交易;大二的Leo已经在非洲落地了五个项目,他所想的,只是为当地做一些实际的改变……

“环游世界”、“改变世界”,这不是每个人小时候都曾经梦想过的吗,为什么只有那么少的人尝试去实现呢?为什么我们不能活成那种自己向往的样子?而在中南对话的栏目里,在中南屋,我遇见了这些人,也看到了无数种新的可能。

实习开始后,我觉得自己好像和中南屋紧紧“锁定”了——搭建中国与世界的交流桥梁,带领中国青年走进亚非拉国家,寻找更大的世界和更好的自己——这个愿景正是我迫切想要深入参与、做点什么的。

还有五天就要到2018年圣诞节的时候,我和朋友去香港利东街(也就是有名的喜帖街),想去拍圣诞飘雪的景象。刚刚跳下叮叮车,手机突然收到了一条消息:“雨浓,回上海和我们一起全职工作,一起去南非带项目,你愿意吗?”

为了在黄老师飞往秘鲁带学生调研之前进行一次面谈,我当晚就把返程机票改签,在圣诞节前飞回了上海,也正式加入了中南屋的核心工作团队。

直到现在,我都觉得,这是我最感激的一个机会和决定。在中南屋的团队里,我不仅有机会做着和感兴趣的亚非拉、国际发展密切相关的工作,更可以深入参与到中南屋的探索和发展之中。

中南屋是充满活力的,也是年轻的。年轻也意味着我们会有无数可以开始做、做的更好的事情。最让我感受到成长的,是团队无数次对于中南屋理念、发展方向、面临挑战的分析和讨论,还有那些可以被大家所重视和倾听的,来自我的工作分析和施行计划。

“我觉得现在中南屋真的进入到了一个神奇的模式。我们带中国青年走出去、寻找更大的世界,而反过来我们也因为这些学生的成长、收获而能够得到更多人的认可,也帮助我们更好地走下去。”这是在下班的地铁上,我们又在忍不住讨论了。

这些讨论有时候是天马行空,有时候可以具体到怎么才能让学生更高效率进行调研和写作,短时间内收获更多,有时候枯燥到是微信排版多大字号最舒服,有时候也大到中南屋的媒体平台应该如何定位。

深度的参与、不断地反思和探讨,让我觉得这份实习并不是一份简单的“螺丝钉”工作,而是一份与自己有关的事业。

 

▲ 2019年除夕零点钟声的时刻 摄影 | 小牟

 

中南屋调研项目中的“谈心”传统也被延续到工作之中。因为大三的课程太多,兼顾工作负担很大,我萌生过离开的想法,而大家不仅尽力帮我减轻工作量,阿光老师也我深谈了一次。

“你未来想要做什么?之后打算怎么做到这个目标?”几乎没有谈工作,而仅仅是帮我反思自己真正想做的事。而这也是中南屋一直以来所看重的:你是谁、能力有多强并不是第一重要的,你自己的人生目标、热情所在和中南屋的愿景相互匹配,才是能够实现“互相成就”最重要的因素。

2019年的春节,正是海外调研项目的间歇,我们团队来到坦桑尼亚被称为“印度洋的眼泪”的桑吉巴尔岛,蓝海白沙下,短暂休息了三天。年夜饭上,黄老师举杯敬了每一个在场的成员,我记得他跟我说:“从肯尼亚到现在,谢谢你的成长。”

那个画面好像永远都不会忘记:国内的除夕夜零点钟声响起时,桑岛夕阳的红光刚要褪尽,我们在海龟救助基地前的海滩一起散步,互祝“新年快乐”,用脚在海浪拂过的白沙上写“See the world, Make it better”,朝着海大喊我们的名字。

我想,我一定会再去非洲的。因为在非洲的经历,我不仅不再害怕迷茫,而且找到了最想要做的事情,它让我自己的人生,前所未有的清楚,那种清晰而有力的目标感,很像高三时候的样子。

也因为对非洲充满兴趣,回国后我一直在参加各种与中非有关的活动,也因此结识了许多欧美朋友、非洲朋友和中国朋友。他们有的致力于学术和技术研发,有的在非洲做了不少创业落地的项目,有的也是专职调研、写作和沟通……

在他们身上,你可以找得到很多新的想法、创意;而在他们背后,是一个充满潜力和活力的非洲,任何一个地方、领域,都可以也需要变得更好的地方;在他们眼里,我看到了一个无限可能的世界。

我感激非洲,把我的生活变成了有酒的故事。也给了我信心,可以为这世界变得更好,做一点什么。

虽然可能只是一个模糊的方向,也甚至不知道是否走得通,可只要眼下有路,还同时有希望和热情”,这对一个想要前行的人来说,便已经足够了。

 

▲ 肯尼亚调研期间在拍摄 摄影 | 程铭

 

写在最后

“明年雨浓可以回家过年了吗?”——我也不知道。

自从肯尼亚拍摄的片子里,我的旁白有这样一段话:“今年过年我没有回家,而是来到了肯尼亚…”黄老师就开始不厌其烦地打趣“雨浓春节不回家”的梗——当然,2019年春节果然被言中了。

其实,在最后我还是想把一些话留给爸爸妈妈。前两天,爸爸跟我打电话,有点伤心的说:“闺女,你大学三年爸爸妈妈都没去学校看过你,你不会怪我们吧。”

我当时觉得特别震惊——其实,最需要陪伴的人是父母,并不是我。年轻人有无限多的事情可以做、可以忙,可是父母最大的期望都在孩子身上。

过年不回家,可能对我们来说是玩笑话,是打趣,可对于父母来说,是最该热闹的时候,空落落的一个家。

每一次我担心自己在外面折腾给家里带来负担,和爸爸沟通的时候,爸爸总是特别生气。他说:“我从来没期望你赚大钱做大官,但你从小我就告诉你,希望你能做大事、做有意义的事,成为一个对世界有用的人。看着你往这个方向走,我是真的觉得很欣慰,也会支持到底。”

谢谢所有的父母,不同方式的支持和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