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南对话第二期 | “我决心驶向太阳沉没的地方,超越西方星斗的浴场,至死方止”

第七件事:听孤儿院的小朋友唱一首歌,日暮时分,空气中飘散着植物的香气,怯生生的童音从黑暗中飘起,一重一重的合唱环绕着你,应该是人生中永远难以忘怀的时刻。
……
第四十七件事:在金色合欢树下读一首小诗。在这样的场景下,推荐你读茨维塔耶娃的《我想和你一起生活》。“有时候/在黄昏,自顶楼某个房间传来笛声/吹笛者倚著窗牖/而窗口大朵郁金香/此刻你若不爱我,我也不会在意。”

—— 张诗瑶 《来非洲一定要做的100件事·肯尼亚篇》

 

2017年12月,诗瑶在肯尼亚

 

她偶尔恋家,那座天山脚下的城市。

南倚天山山脉东段最高峰博格达峰,怀抱名扬四海之西王母天池。传说中,七仙女看中了这里的山色苍茫,烟霞照耀。汉唐时,这里便为古丝绸之路上的重要驿站,驼铃一晃便是千百年。清乾隆四十一年,乾隆皇帝取“物阜民康”之意赐名“阜康”。

而她最想念的,是能在家里的窗子前,站一个小时望着披上霞衣的天山,再站一个小时看黑暗下山脊的轮廓。

今夜小南邀请对话的“她”,便是来自这座城市的一位“与诗有关”的姑娘,张诗瑶。

从千年记忆里的“丝绸之路”,到扬帆起航的“一带一路”,她从亚欧大陆的腹地,走向东非高原的海岸。去非洲是她“大学愿望清单”之外的“机缘巧合”,却正是万水千山,为她寻到了意料之外的前路。

 

(一)

“想在秋天的每一缕叶脉上写一句诗,也买刚好是韵脚的位置”

 

张诗瑶的微信名,叫“张诗不远”——的确,诗意和浪漫与这个新疆姑娘不仅“不远”,更可谓深厚。

 

2017年夏,诗瑶在武大

 

从小喜欢读书的她,在武汉大学文学院已是第四年。她喜欢院长说的:“我们都是珞珈山上的一棵树。”她名字里有“诗”,钟爱公众号“读首诗再睡觉”,五岁开始学舞蹈,一支以诗为名的舞《采薇》,她从群舞改编成独舞,从大一跳到大三。

珞珈山读书的日子,苦乐兼有。学不下去了,抬头朝着武大老旧屋檐下的一支樱,大吼“成为女乔姆斯基[1]这种事还是交给别人去做吧!”用繁体字抄评100首宋词是令人崩溃的学期作业,她还能找到乐子,“每天抄词的时候都感慨过着一种外粗粝而内腴润的生活,有的没的让人愉快”。

她叫自己“阿羊”,因为头发是自来卷。公众号里有一篇文章,标题《阿羊问申生丨关于要不要做好人这个滥俗话题》,“申生”是诗瑶在《国语》喜欢的人物,在“先秦白莲花”的人设里,她相隔几千年却能从中反思自我选择和人生致理。

一年四季都能在她的朋友圈找到诗。春天是一首谷川俊太郎的《活着》,她吆喝“武大赏花指南:除春天外一律禁止入内”。夏天是雨后红得潋滟的花,她说“每个细胞里都有小风扇在呼呼地吹”。到了秋天,桂花的香让她燃起口腹之欲,在武大桂园食堂尽情享受“桂花糖藕桂花鸭桂花山药……”踩着落叶的小视频配上一句“秋天就是让我一个人傻走我也可以开心一整天!”而逢小雪时节,她便喃喃“宜想家,宜吃饺子,宜晒太阳”。

 

诗瑶的朋友圈配图 文:今天有时间,向之前因为忙碌而错过的分分秒秒道歉

 

以上故事里的诗瑶,或许就该穿一件蓝白小格的旗袍,挽起自来卷的头发,清雅出尘,逆着阳光,站在珞珈山下的楼阁前,读书思考,醉心文学。可她无志于醉心学术研究,偏要走出去看看,做点什么。

(二)

“我决心驶向太阳沉没的地方,超越西方星斗的浴场,至死方止”

 

读《奥德赛》的时候,诗瑶爱上了英国诗人丁尼生以此为背景的一首《尤利西斯》。“因为有一句很酷!‘我决心驶向太阳沉没的地方,超越西方星斗的浴场,至死方止!’”

正像是不愿在胜利后“安居一隅”的尤利西斯,诗瑶热爱这英雄奋斗不止、永不屈服的豪气,也应声踏上了“探寻更新世界”的航船。

 

 调研中的诗瑶

 

早在大一寒假,诗瑶便尝试独立的田野调研——在新疆最大的乌兹别克族聚集地,研究当地少数民族文化发展状况。19岁的诗瑶,一个人,联系村干部、发放150份纸质问卷、完成15000字调研数据分析,她着实“虐”了自己一遭。

时隔半年,她再次回到新疆,在中国语情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支持下,调研新疆少数民族家庭语言使用现状。两次新疆调研,彻底颠覆了她从小对故土文化艺术既定认知。诗瑶开始客观去审视少数民族文化的发展状况。

大二暑假,诗瑶与15个来自各个专业的小伙伴前往云南、贵州和广西三省14个村,进行当地居民饮水安全的调研。“群山瘦成了横笛,吹动四面环唱”,诗瑶保持着感性的观察和记录,可她也在继续“虐自己”——挑战久违的化学式,补充生物学、地理学等各方面短板,融合多个学科知识。然而,诗瑶的航程还远不止于此。2017年的圣诞节,诗瑶瞒过辅导员,“出逃”非洲15天。没想到“飞机可以直接飞到肯尼亚首都”的她,初来乍到便被上了一课——现代化的机场内井然有序,男士或着鲜艳时髦的短袖T恤,或打领带穿西服。和她的设想中挂着夸张的“唇盘”、穿着原始图腾的五彩衣服、涂满红泥的肯尼亚人完全不同。

 

诗瑶镜头下的乞力马扎罗山

 

“去非洲之前,我以为非洲是一个国家,充满战乱和传染病。”诗瑶说,“可我来了才发现,自己根本就是人云亦云。”

偏见被不断被打破,冲破舒适圈的“闯荡”让诗瑶感到意犹未尽,希望能够深入了解非洲,“回到非洲”便成了诗瑶的执念。回国不久,她便申请中南屋远程实习生,接着是暑期项目的实地助教。

成为实习生的笔试题,是完成一篇关于“缅甸”的调研文章,从未尝试过国际关系文章写作的诗瑶,再次面临挑战。在缅甸毫无亲朋关系的她,想到了联系在缅经营旅行社的中国人,通过“付费”采访,她终于找到3个采访对象,并在截止日期的前两天想出画漫画的形式,疯狂赶工。

这篇扎实的远程调研文章(点击阅读《邻里相处指南 | 缅甸密松水电站事件的启示》)得到了大家的认可,可惜面对哈佛、哥大等美国藤校研究生的激烈竞争,诗瑶遗憾落选。“我很不甘心,我真的很想很想再去一次。”得知本次实地助教还需要一位会做视频的助教,诗瑶行动起来。这时,距离实习申请截止只有五天。她借用经典的广告片创意,两天时间憋出文案,一天时间拍摄,作为剪辑“小白”,疯狂打电话问朋友、看B站视频,现学现用连夜把几个小时的素材,剪辑成一分三十秒的视频。“那几天,进图书馆的时候天黑着,出来还是黑着。”诗瑶回想那从黎明忙到深夜的几天,还心有余悸,“太痛苦了,可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可能还是会做,因为这是一件‘要做的事’。”功夫不负有心人,诗瑶如愿拿到了重返非洲的船票。

 

(三)

“记住了太多陌生人的眼睛,每一双眼睛都想拿出来讲讲”

 

“我说,带着相机,去非洲,这是最幼稚的想法,非洲不过是一篇荒凉贫瘠的土地……”

这是视频的文案,灵感来自一个广告片创意。30s之后,整个文案被颠倒了过来,就像她自己被非洲扭转的人生:“非洲不过是一篇荒凉贫瘠的土地,这是最幼稚的想法,我说,带着相机,去非洲。”

 

非洲跨年夜电影后的合影

 

2018年的跨年夜,诗瑶和中南屋的朋友们在内罗毕看了一场电影。诗瑶的此次远行,也和这场辞旧迎新一样,独特而意犹未尽。诗瑶喜欢位于肯坦边境的Oloitokitok小镇,可以望见乞力马扎罗山,有最传统的手工艺作坊,还有救助中心的女孩们——她们曾经是难民,或身有残疾,或是被强迫接受割礼的未成年女孩。马赛珠、围巾、手包,是他们谋生的手段,更是维护权益的武器。

 

诗瑶在Oloitokitok,因为喜欢这里她曾把这张照片设为朋友圈的背景

 

一家名为Amani Yajuu的NGO,也让她深受启发。他们为妇女提供手工艺技术培训,并售卖手工艺品,以支持逃难或无家可归的妇女获得稳定收入。他们希望“人们来买东西,并不是出于同情,而是因为我们做出的东西好。我想让这些女孩们能够不依赖别人的怜悯地活着。”离开前,诗瑶选择了“几个曾经惊心动魄现在终归平静的故事”,从手工艺品帮助女性赋权的角度,完成调研文章《非洲手工艺品,让你看到美,让她们看到生存的希望》,不久发表在“中国发展简报”上。

 

诗瑶的文章

 

“这一趟去肯尼亚的调研对我的影响是根本性的。当我真正踏上这片土地,我才知道,原来去了解另一个国家的文化、去了解用科学系统的方式去帮助别人是这么的有趣和有意义。”

时隔半年,在21岁生日的第二天,诗瑶踏上第二次去非洲的路。此时的她已摇身变为“summer老师”,这一次,她想通过自己的努力,做得更多。

她和学生年仅16岁的吴训朴,前往内罗毕最大的城市贫民窟Kibera调研,为一群用回收的动物骨制作餐具的手工艺人开微店,给手工艺人们拍宣传片,帮他们把产品销往中国,并尽量保持稳定持续的收入。第一批商品在一周内就卖了出去,卖了近3000块钱。他们的故事,还登上了人民日报。

 

 

未来的路如何走,是困扰所有年轻人的永恒话题。诗瑶也不例外。继续学文学?还是其他?她并不确信,却始记得进入校园的第一天,文学史老师对她们说的:“穷尽所有知识,就是为了认识你自己”。也是因此,诗瑶对世界始终保持着一种敏感。

第一次去非洲,她印象最深刻的画面,是肯尼亚的一家孤儿院。一对来自英国小情侣,刚大学毕业,利用圣诞假期做义工。孤儿院的孩子们在那个义工男孩面前毫无忌惮,爬到他的背上,亲密至极,义工男孩也把孩子们当作朋友,平等愉悦。

“过去我们总觉得帮助别人,就是扮演救世主,但其实最美好的,其实是人和人之间没有任何边界的感觉。”现在的诗瑶,正在申请到法国攻读“Human Rights and Humanitarian Actions”项目,她看重法国重视“放入社会实践”的培养方向,喜欢项目涉及贫困儿童教育,妇女赋权多个话题,涵盖NGO运营发展,国际法律援助等较全面的培养方案。

从上大学开始,诗瑶就有一个记“心愿清单”的笔记本,而在她的To do list里,从来都没有非洲。可她却因缘际会的来了两次。“来到了肯尼亚,让我自己内心的一些善良和对他人的怜悯变成了真正的行动。这对我来说是难得的恩赐。

如果还能有选择,我还会再回非洲,但是我希望下一次,能够以一个更专业的身份。”

注释[1]:艾弗拉姆·诺姆·乔姆斯基(Avram Noam Chomsky,1928年12月7日—),美国哲学家。是麻省理工学院语言学的荣誉退休教授。乔姆斯基的《生成语法》被认为是20世纪理论语言学研究上最伟大的贡献。

 

文 | 雨浓

编辑 | 思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