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南对话第一期 | 闯非洲走南美:金陵 “冷” 少年的热血之路

中南对话的第一期,小南想带大家认识一个带着“金陵古韵”的“世界公民”。在这个略显浮躁的社会下,他的性格和选择,似乎和大多数青年都不太一样。

 

通话的时候,西六区夜幕早已降临,距离美国高校“早申”的截止仅剩三日,宇辰正忙于最后的收尾工作。宇辰所在的城市,是被英国研究者列于“具世界级城市潜力城市”之一的美国密歇根州堪萨斯城,在10月底偶尔落雨,初显凉意。而这样一座生长的城市,却没能把繁华落进宇辰眼里。

 

用宇辰的话来说,他所在的私立高中“The Barstow School”,虽然号称在“大城市郊区”,却是在“过度扩张”的大城市郊区,最近的超市走路也要半小时——地理位置是宇辰选择学校的重要标准,他“就是想选在相对偏僻的地方,可以专注于学业。”

 

这个千禧年出生、从“龙蟠虎踞金陵郡,古来六代豪华盛”的南京城长大的男孩,即使在“荒无人烟”的美国中部小镇,也没觉得日子萧瑟——他聊起中美政治滔滔不绝,说起岭南文化亦如数家珍;美国四年,他不仅掌握了流利的西班牙语和粤语,还闯去了非洲和南美洲。

 

 

从六朝古都到美利坚

我庆幸自己变得更孤僻

 

对初中便进入南京外国语学校的孩子们来说,似乎有权利享受一段时间“高枕无忧”。在这所全国闻名的学校,直升高中部而后高考或保送名校、进入国际班申请世界各地的名牌大学,都算是“普遍”的。

 

即便在南外这所中学生出国率位居全国第一的学校——宇辰的选择,还是最冷门的路。初三年,他成为了班里唯一同时上学校课程又要准备出国读高中的学生。一边克服在及格线挣扎的部分理科课程,另一边应付托福、SSAT等压力极大的标准化考试,即使如此,宇辰还是坚持了下来。十几岁的宇辰思考起来有种超乎同龄人的成熟理智:“我对人文历史非常热爱,但国内实行的还是理科为主的教育……想选择一个相对自由宽松的学术环境。”

 

要说宇辰的人文素养,不得不提他自带小说情节的外公。宇辰外公的父亲是建设滇缅公路的汽车兵,抗战期间一家人从湖南长沙迁往大西南后方的岁月,给外公留下了很深的印记。宇辰记得,小时候自己躺在外公的臂弯里看电视,播的正是2005年火遍中国的《亮剑》,外公指着李云龙和宇辰说:“我爸爸当年也是这么抗日的。”

 

宇辰的摄影作品 “行走中民国记忆”

 

小小的宇辰一下子就被激起了兴趣。才上小学的他,跑去看了许多二战片,一知半解地读完了《共产党宣言》和《国家与革命》,初中坚持每天在图书馆泡半小时,阅读这类政治科学书籍。这让他对共产主义思想、对纳粹德国都萌生了热情,竟开始自学德语——虽然只是蜻蜓点水,却为后来的语言学习埋下了种子。

 

宇辰9岁那年,外公去世了。人文素养极高,掌握俄语、英语和日语的外公,为宇辰留下的大量书籍和文献资料。对苏联历史政治充满兴趣的小宇辰,一面谨记外公“学好英语”的嘱咐,一面用外公留下的1962年版厚厚的《俄华词典》和教科书自学俄语,学完了三十三个西里尔字母和一些人称标语,渐渐的,他便可以粗略看懂俄语文献。

 

外公的旧书堆里除了俄语书,还有许多1949年之前的资料、旧书。这些“童年玩伴”点燃了他对文史资料研究的兴趣。从小学起,他便成了南京图书馆的常客,从老馆到新馆,他也从小读者成长为实习生——16岁开始,他连续三年到南京图书馆实习,先后在民国文献阅览室、民国文献编目室和外文文献编目室,协助文献整理和编写。

 

宇辰(右一)在南京街头拍摄照片

 

2016年圣诞假期,他回到南京,拍摄了一组“行走中的民国印象”照片,并在上海季风书店展出。彼时的宇辰已是海外游子,在故乡的千百年遗韵里,他寻到了文化的蓬勃生机。与繁华的古都南京相比,堪萨斯城郊的巴斯图高中略显萧索。然而在这里,宇辰却能以喜欢的方式学习人文知识:阅读大量材料和书籍,以沙龙、讨论会的形式进行课堂探讨。

 

谈起在美国读高中的成长,宇辰想了一会儿,说:“最大的收获,可能是养成了相对于以前,更加孤僻的性格。我觉得孤僻不是一个坏事,合群如果不是和兴趣相同的人‘合’,也是自讨没趣。我从前会刻意讨好,但现在我基本看淡了。”

 

闯非洲

为什么要跑到这种地方?

 

2016年,宇辰结识了一位良师益友黄泓翔。在他的影响下,宇辰开始接触非洲。他阅读了《龙的礼物》和《Will Africa Feed China?》两本书,并作为中非观察网International Sino-Africa Watch读书会历史上最年轻的分享者,和一百多位关注中非的青年探讨交流,也让他开始好奇这片未知的大陆,和正在发生的中西方的博弈。

 

2016年3月,宇辰(右)和黄泓翔(左)在内罗毕的中南屋总部

 

可直到踏上美国飞往肯尼亚的旅程,不满16岁的宇辰还是忐忑不安的。在读这两本书之前,他对于肯尼亚的想象,基本与13岁跟着南外旅行团到纽约时看到的贫民窟相吻合。即使读过书籍,看到非洲大陆上正发生的转变,宇辰仍觉得“有点抽象”。

 

而来非洲的过程,也是一路曲折——先是被高达493美金的天价黄热疫苗当头棒喝;后来,直到上了飞往肯尼亚的飞机后,他才突然发现入境的电子签证上,自己的名字“Ge Yuchen”误写成了“Ge Ge Yuchen ”。一路上,他焦虑会被拒绝入境,便更思绪烦乱:“专注东亚研究不好吗?或者美国欧洲?为什么要跑到非洲这种地方,做无意义的研究呢?”

 

想法的转变开始于中转地卡塔尔多哈机场,一条“中国承建肯尼亚蒙内铁路竣工”的新闻吸引了宇辰。“我当时突然觉得很有意思,我们中国企业、中国的资本在当地社会有这么大的效力、这样的影响力,我为什么不去看一看?”

 

宇辰(左一)在内罗毕调研

 

宇辰在一个黑夜到达肯尼亚首都内罗毕。海关看了一眼签证上的“Ge Ge Yuchen”面色如常的送了一句“Have a nice trip”。宇辰放下心来,夜幕里的内罗毕机场附近街道,让他想起了苏北农村的小镇,直到太阳升起,深入内罗毕市区,宇辰才感受到了作为“东非小巴黎”的骄傲。 见到黄泓翔之后,宇辰又要做一个抉择——是选择已有充分前人调研经验且更为“实用”的经贸话题,还是看起来有些冷门的“当地华人与宗教”。不出意外,宇辰又一次选择了冷门的一边“虽然不涉及中资企业在非洲的直接利害关系,但我个人而言,宗教是一直热衷于钻研的对象之一。”

 

涉猎古兰经、圣经等宗教研究书籍的宇辰,开始跟着黄老师和中南屋团队,奔走在当地分属不同宗教或教派的各大教会组织。久居温带的宇辰在辗转内罗毕的日子里,着实感受了一把“赤道上的非洲”,日日浑身大汗,后来脖子直接晒蜕了皮。他还通过单独寒暄,向教会中的华人说明来意,受到热情欢迎、被邀请到家中做客。接触过程种宇辰发现,宗教作为一种从内而外改变自我的途径,让这些华人更具文化包容性,更容易受当地人尊重和认可、从而更好的融入社会。

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宇辰(右一)与中南屋一行人在厄瓜多尔
经过与导师的反复沟通和琢磨,宇辰的调研文章框架逐渐搭建起来。在离开肯尼亚返美前,属于自己的第一篇正式的、符合发表要求的英文报告《Chinese migrants in Kenya: Why do they seek religion? 》完成,随后发表在了中非研究领域最负盛名的平台“中非项目” (The China Africa Project) 上。那一年,去过非洲的高中生依旧凤毛麟角,而在这个看似冷门的经历背后,宇辰看到了火光——冉冉升起的土地和正在发生的改变,宇辰见证了“走出去”战略下个体的成长,也种下了“非洲情节”,打开了更大世界的大门。
 

走南美

跨越大西洋的主客场交换

 

在美国读高中期间,宇辰选择了学习西班牙语。相比于继续学习难度大、适用范围小的俄语,宇辰也有自己的理由:“西班牙语全球分布第二广,使用人口第三多,是22个国家的官方语言,可以帮我更好的了解世界。” 学习西语的经历,让宇辰接触了拉美文化,也让他逐渐确定自己的目标,除了始终坚定的主修政治学,他打算辅修拉美研究或西班牙语。从书本到现实,为了“操练”自己的西语,也走近拉美这片从未涉足的大陆,宇辰踏上了飞往厄瓜多尔首都基多的旅程。

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宇辰(右二)和黄泓翔(左一)在内罗毕调研

 

这次的南美之行,宇辰依然跟随着黄泓翔和中南屋团队。和非洲调研不同,宇辰的侧重点从华人与宗教的联系,变成了当地中国企业、商业社群的形象和生活状态。仍是宇辰关注的人文角度,可宇辰已从一年前的青涩少年,成长为几乎可以独当一面的半个“主角”。 语言优势让宇辰在厄瓜多尔调研期间,找到了“主场作战”之感。他可以的阅读西语文献,上街便能和当地人攀谈,调研期间甚至可以充当翻译和半个向导。面对当地人语速快、带有浓重的口音的问题,宇辰会一边请对方慢慢说,一面自己把握说话节奏,引导对方“减速”。

 

宇辰(右)和搭档在整理调研内容

 

宇辰一行人运气很好,到达基多不久便“偶遇”了当地原住民抗议政府对中国企业监管不力的示威活动。他们假扮游客和抗议人群沟通,又参访当地NGO环保组织,发现中国企业在当地的社会承认度欠缺,企业自己却没有足够的认识。另一方面,基多各种官方资助或私营的汉语教学机构,对于中国的解读也远远不够——基于此,由宇辰主笔,与搭档共同构思修改,完成了一篇名为《Behind the debts, mines, and oil: the image and life of the Chinese business community in Ecuador》的调研文章,关注厄瓜多尔中国企业的生存状况,以及他们与当地民众的接触状况。

 

南美之行中,宇辰结识了毕业于上外附中西语班、目前在波士顿读研的中南屋助教张圣荻,在政治历史和西班牙语学习上,都带给宇辰许多帮助。不出所料,从南美凯旋而归的宇辰,在随后的西班牙语语言大学预科课程(即AP课程,Advanced Placement)的考试中取得满分。目前已在继续修读西班牙语文学AP课程的宇辰,更坚定了自己的方向。

 

宇辰(右)和张圣荻(左)在厄瓜多尔

 

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

不想只看万花筒中一支秀

 

除了西班牙语,宇辰这个土生土长的南京人,在美国竟和粤港同学学习了粤语,到了英语国家,他却学粤语?这不得不提到他对于岭南文化的兴趣和思考。“这里地理偏僻却是近代以来中国对外交流的窗口,从辛亥到民国再到共和国近现代,几十年间广东出身的杰出人物非常之多包括国父孙中山,梁启超、康有为等众多革命元勋。我很好奇这里的文化有什么独特之处。”

 

他还研究粤语歌、香港电影,观察海外唐人街使用最多的不是普通话却是粤语。在宇辰眼里,曾作为中华帝国对外交流唯一窗口的广州,融合了南下的中原文化、岭南百越文化,也有很强的包容性,正像始终追求国际视野的他自己,不愿拘泥于一隅。

 

曾对两岸政治充满热情的宇辰,逐渐发现3.82平方公里的台湾岛上,存在着一场纠缠不休的政治僵局。热爱国际政治研究的宇辰不断告诫自己把眼界放长远。非洲归来后,宇辰也确实发现,世界比自己所了解的大得多。过去新闻只读新华社、只关注自己社群的他,更多留心不同声音。现在的他最喜欢看香港偏左派的南华早报,也看相对右派的西班牙国家报,还有今日俄罗斯、英国BBC、美国纽约时报和中国的观察者网。可以说,非洲为这位总是很“冷门”的少年打开了新的大门。

宇辰在厄瓜多尔

 

小时候,宇辰在面对共产主义的理想画卷时,为其灼灼光华而动容,可随着阅读的积累,脚步越来越远,宇辰发现,共产主义理论也只是万花筒中的一支秀,还有更多的学术派别,同样具有魅力。 宇辰把自己的梦校确定为位于波士顿的塔夫茨大学,作为美国老牌名校,这里地理位置适中有助于静心学术研究,国际关系和政治学是老牌强势学科,早在全球化概念还未被广泛接受时,这里已开始考虑培养学生成世界公民。这所看似“冷门”的学校,在宇辰理智分析比较后,显然高度符合自己的期许。

 

宇辰喜欢一句歌德的名言,“Do Not Hurry ;Do Not Rest”,意为戒骄戒躁勿气馁。在走出去、探索世界的征途上,他不断勉励着自己,不随波逐流,却总能在冷静思考后,燃得起热血。
文/ 吴雨浓
图/ 葛宇辰提供